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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山城坡懷古

    2024-04-26 09:22:27 來源:海東日報 點擊:
    □董得紅

    很多次,我躺在席夢思床上做夢時,被羊的“咩咩”聲叫醒……從村莊根的護坡頂上升起的太陽已有一人高,冬日的暖陽照在西方臺地上,我把剛從田野里拾來的一背篼驢馬糞倒在西方臺地上,有的驢糞蛋還冒著熱氣。這時,門道羊圈里的羊們看到門縫里的亮光,“咩咩”地叫起來,提醒主人時間不早了,該把它們趕到羊群里上山吃草。

    這是20世紀60年代中期的一個冬日,父親和哥哥嫂子們都去生產隊的地里出早工了,母親忙著給勞動回來的人們準備早飯,我來不及喘口氣,打開羊圈門放出羊,羊們沿著熟悉的路走向生產隊的羊圈。突然,我發現每天早晨幾百只羊聚集在一起的場面不見了。不遠處的趙大媽站在大門口朝我喊:“星家阿爺剛趕著羊群上山城坡里了,你趕緊攆能攆上!”我趕緊在旁邊的溝沿上折了一個楊樹枝,使勁抽打著羊們向山城坡趕去,不但趕羊遲到了,我上學也肯定要遲到。趕不上羊群今天就得自己放羊,上不成學。等我和羊們趕到山城坡時,羊群已過了山城坡進了三尺巷。

    三尺巷是一道寬只有一米,長有三百來米,兩側是高達30多米的黃土陡墻,是在黃土山上人工開挖的從村莊通向東山的路,抬頭只能看到一線天。走出三尺巷,山地開始平緩起來,羊群開始吃草走得慢了,我終于追趕上了羊群,隨后我留下羊原路返回。也許剛才一心急著追趕羊群,我并沒感到一絲懼怕,現在一個人原路返回走在三尺巷里,我感到頭皮發麻。于是,我撒開腿疾跑起來,一對在土崖上筑巢的烏鴉被我的腳步聲驚飛,發出凄慘的叫聲,我的腳步更快了。一口氣跑回了家。母親在鍋臺上舀好了飯,我沒好氣地對母親說:“上學遲到了!”然后在書包里裝上一塊青稞面餅子向一公里外的村小學跑去。

    我猛然從床上坐了起來,原來這是一場夢。

    想一想,我去山城坡也有十分愜意的時候,那就是每年的農歷九月初九和村里的小伙伴們跟著大人去登高放“祿馬”。山城坡是靠近村莊最近的一座小山,爬上陡坡就是一塊很大的平臺,從平臺上可以看到整個村莊。農歷九月初八天麻麻黑的時候,村里人以家庭為單位,陸陸續續拿著裝有“祿馬”、鞭炮、柏香和面燈的竹籃或背篼走出家門。他們的背篼里,裝著麥草、油菜桿或干樹枝,條件好一點的人手里還提著一瓶白酒,女人們帶點冰糖,家里有楸子或沙果樹的帶點水果。聽老人們說,在過去兵荒馬亂的年代里,山城坡是離村莊最近的偏僻山洼,村里人修建房屋和城墻用以躲避兵匪。山城坡坡陡頂平,易守難攻。如今,過去的房屋和城墻已變成一座座長滿荒草野花的土丘,山城坡頂成為村里人農歷九月初九登高放“祿馬”的地方。山城坡面對著村莊,放“祿馬”時沖天的火光映照著村莊,不能登山的老人和孩子們從家里就可以看到放“祿馬”的情景?;鸸庥痴罩迩f,大家期盼給整個村莊帶來幸福安詳。

    我上中學后住校,操心羊的事交由弟弟擔任,放“祿馬”也趕不上趟,去山城坡的機會就少了,只有星期日或寒暑假參加生產隊勞動,暑假去東山上收獲莊稼,經過三尺巷到打麥場時看一眼山城坡。20世紀70年代末,我離開村莊到外地上學、工作后,只有在夢里與故鄉的山水相遇,在夢里偶爾追趕著羊經過山城坡。

    盛夏,故鄉的氣候舒適宜人,萬物葳蕤溫婉,競相生長,到處是一片蓬勃的綠色,充滿了生機與活力,令人心情舒暢。已退休閑居在家的我回老家,去故鄉的山野里逍遙游。天剛亮,我便和哥哥一塊登東山的樊家頂。登樊家頂有兩條路徑,一條是沿吊橋溝進去,再上坡,另一條是我小時候追趕羊群時走過的沿山城坡進三尺巷。吊橋溝深深的溝道把東山分割開,只有到山頂才能形成環路。車路坡在村莊右側,山城坡在村莊左側,我和哥哥計劃從車路坡上去,從山城坡回來。哥哥雖年歲已七十有三,但依然步履輕盈,太陽西斜時我倆已從山頂轉回到山城坡。

    山城坡的名字在耳畔縈繞了50多年,它是故鄉的一個地理坐標,尚未仔細觀察過,我建議哥哥再去看看。

    站在山城坡坡頂仔細端詳,昔日一座座長滿荒草野花的土丘,已變成一道道殘墻遺跡,根基寬有2米多,呈四方形,遺跡隱約可辨,最高處有一米多。北墻和東墻殘墻遺跡明顯,城堡順山勢蜿蜒起伏,如巨龍盤山。

    家鄉曾是古老的絲綢之路驛站,存留著明代古城堡遺址,村莊兩端的山峰上保留著與古城堡同時代的烽火臺,足以說明過去這里兵家爭奪、將帥士卒來往之地。這里河水豐盈,田野肥沃,河上的水磨一盤接一盤,油坊一座接著一座,不僅有豐富的自然資源,還有豐厚的文化底蘊,是一個獨具特色的地域文化區。夕陽在山頂像一簇火焰,從深紅到紫紅,慢慢翻過山嶺,只剩余光。村莊里依然有炊煙,路越走越安靜,萬物仿若都在靜待入眠。

    山城坡西南側的山叫沒眉山,這是我小時候爬得最多的山。從家里出來沿大墻根的路一直走,經過10多戶人家的大門,最先到達的山就是沒眉山。站在沒眉山上能看到村莊,能看到自己的家,膽子就大一些,不怕有狼,也不怕烏鴉的哀叫。爬上一段坡上面就是一個平臺,平臺上長滿一叢一叢的山地早熟禾,故鄉人叫“彪彪子”。

    秋天穗轉黃的時候,山地早熟禾被人們搶割回家架在房梁上陰干,在雨天或冬閑時取下來扎掃帚。祖祖輩輩掃地一直用自己扎的掃帚,比商店里買的高粱稈做的掃帚經濟又耐用。

    沒眉山上還長滿駱駝蓬,駱駝蓬為蒺藜科多年生草本植物,故鄉人叫“黃辣麻”。駱駝蓬在故鄉原野里算是個體最大的草本植物,從初夏開始,綠枝上布滿黃白色的花,一條條分枝鋪地散生,順地勢平臥,一股特殊氣味不斷地隨風飄來。

    故鄉人把駱駝蓬叫“黃辣麻”,因有特殊的臭味,長在山坡時牛羊不聞不食。到秋天經秋霜染紅枝葉后,被人們用鐮刀采集扎成捆背回家放在房頂曬干,臭味就沒有了。冬天大雪封山時,駱駝蓬被用來喂羊。駱駝蓬不但莖葉發達,而且根也多而粗,冬天沒有柴火做飯取暖時,它常被人們挖去做燃料。

    每年秋天,我和伙伴們都會拿著鐮刀和繩子結伴到沒眉山割駱駝蓬,最害怕駱駝蓬里突然出來一條蛇。聽老人們說,秋天的蛇最厲害,見到人會突然飛起來穿透人的身體。一叢大的駱駝蓬有一平方米大,厚厚的枝葉把地面蓋得嚴嚴實實,沒準兒就藏著一條蛇。我們在割前先用土坷垃打幾下,再用鐮刀從根里割斷。雖然我們遇到蛇的機會比較少,但時常能看到蜥蜴從駱駝蓬里跑出來又鉆進土洞,冷不防嚇人一跳。秋末已經采集不到駱駝蓬,我們只能拿著撅頭、背著背篼去挖駱駝蓬根和蒿草根。

    在我去外地上學后的第二年,一家一戶開始秋收打碾,住在沒眉山根的一家農戶在山根的荒坡打麥場時挖出陶罐,家鄉的文物管理部門得知后考察挖掘,發現殘墓5座,甕棺葬1座,出土陶片及銅指環各1件,采集雙耳罐1件??甲C明確為卡約文化遺址,面積約1.2萬平方米,定名為“白家墓地”。那年暑假回到家后,我聽說沒眉山根里發現古墓,專門跑去一探究竟。

    故鄉位于湟水中游。文史資料表明,早在5000年前的馬家窯文化時期,也就是細石器時代就有人類繁衍生息在這塊肥沃的土地上,數千年來,古代先民以他們的聰明才智給后人留下了燦爛的文化遺產。在故鄉西山背后的三合鎮東崖頭莊村墳坡兒遺址,剖面暴露齊家文化房址白灰地面、灰坑文化層,地層中出土齊家文化泥質紅陶片,還有粟、黍等谷物。在三合鎮祁新莊村新莊(甲)遺址,出土大量卡約文化殘片和黍、大麥、小麥種子。在故鄉東山后面的巴藏溝鄉下星家村青石崖遺址,剖面暴露齊家文化房址白灰面、灰坑,地面散布齊家文化泥質紅陶高領雙耳罐、雙耳罐、夾砂紅陶繩紋壺等殘片和炭化植物種子粟,說明在齊家文化時期,故鄉的土地上就種植著黍、大麥、小麥。

    卡約文化是中國西北地區的青銅時代文化,因發現于青海省西寧市湟中區李家山鎮卡約村而得名,是古代羌族的文化遺存。我一直在想:故鄉東山上的古城是否是古代羌族的家園?村莊里的許多習俗還保留著卡約文化時期古代羌族的風俗習慣,最典型的要數娶媳婦必須在半夜,趕天亮前把新媳婦娶回家,不能見太陽。究其原因,有許多說法,有的說是為了新娘的安全,古代居住在青海的古羌人,地域遼闊,人煙稀少,經常會有土匪出沒,為了防止土匪搶彩禮,趁黑夜偷偷娶媳婦。也有的說那時人口稀少,娶妻困難,害怕新娘被奪被搶,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將新娘安全迎娶到家。還有的說是不少男青年因送不起那么多的彩禮,所以只好半夜去姑娘家搶親。隨著社會的發展,許多風俗習慣發生了根本性變化,但半夜娶媳婦的習俗依然沒有改變。山城坡的名字在故鄉依然一代接一代地傳叫著,羊兒還是每天走過山城坡和三尺巷去山上吃草,農歷九月初九登高放“祿馬”的篝火依然照亮村莊。篝火中閃現的山城坡遺址向一代代故鄉人表明,故鄉是一塊富有文化底蘊的土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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